石碑表面斑驳的裂痕像极了他千疮百孔的心,指腹抚过"赵"字凸起的纹路,他深吸一口气,将冻得通红的双手笼进破旧袄袖,踏入了这片陌生的土地。
官道上往来的商队裹着狐裘,赶着满载货物的马车扬起阵阵尘土。
林小川侧身避让时,听见两个车夫闲聊:"听说了吗?
今上要开恩科广纳贤才,连商户子弟都能应试......"话音未落,他的脚步陡然加快。
赵国都城临安城的巍峨城墙出现在视野中时,暮色己染紫半边天。
林小川仰头望着城楼上猎猎作响的玄色旌旗,腹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饥饿感。
进城后,他攥着最后几枚铜钱买了个冷硬的炊饼,在城隍庙的破角落里缩成一团。
月光透过漏风的窗棂洒在他膝头,照亮了怀中那本边角磨损的《论语》——这是他离开灵韵村时,从废墟里抢救出的唯一财物。
次日清晨,林小川在护城河边用凉水洗了把脸,将头发束成简单的发髻,便开始在集市上寻活计。
他力气不如膀大腰圆的苦力,却能写得一手好字,很快在绸缎庄谋得誊写账册的差事。
掌柜见他做事勤勉,偶尔还会多赏两个铜板。
晚间收工后,林小川就着油灯昏黄的光晕,在客栈最便宜的大通铺里读书。
同屋的汉子们喝酒划拳时,他便用破布塞住耳朵,在书页间寻找片刻安宁。
三个月后的某个雪夜,林小川正在抄写货物清单,忽听店外传来喧闹。
掀帘望去,只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街角,车帘掀开,下来个身着貂裘的公子哥,身后跟着几个捧着琴棋书画的书童。
林小川听旁人议论,才知是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要在醉仙楼举办文人雅集。
"就他也配办诗会?
去年秋闱连个举人都没中!
"旁边卖糖画的老汉啐了一口,"不过是仗着老爹的权势附庸风雅罢了。
"林小川默默记下醉仙楼的位置。
第二日,他特意换上浆洗得发白却整洁的长衫,揣着自己平日里写的文章,早早守在醉仙楼外。
日头偏西时,陆续有文人墨客踏雪而来,林小川鼓起勇气上前,却被门口的家丁拦住:"闲杂人等不得入内!
"正僵持间,一顶青布小轿在楼前停下,轿中走出个面容清瘦的中年人。
林小川认得他——是经常在书肆出没的老学究周明远。
"周先生!
"他急切喊道,"晚辈有文章想请您指点......"周明远扶了扶老花镜,目光扫过林小川冻得发红的鼻尖和补丁摞补丁的袖口,神色微动:"你且随我进来。
"雅集厅内暖意融融,檀香味混着酒香萦绕。
林小川局促地站在角落,看着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赵文轩正摇头晃脑地吟诵新作。
诗句堆砌华丽辞藻,却空洞无物,厅中众人仍纷纷叫好。
林小川捏紧袖中的文章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
"这位是......"赵文轩瞥见林小川,眼中闪过一丝轻蔑。
周明远将林小川往前推了推:"这是寒门学子林小川,颇有些才学。
""哦?
"赵文轩漫不经心地抿了口酒,"既如此,就以雪为题,作首七言律诗吧。
"说罢,示意书童取来笔墨。
林小川走到案前,饱蘸浓墨。
想起灵韵村覆灭时漫天血雨,想起这些日子在寒风中讨生活的艰辛,笔尖在宣纸上落下第一字:"朔风卷地碎琼狂"。
诗句如潮水般涌出,写到"莫道寒门无傲骨,冰心一片映朝阳"时,他重重顿笔,墨迹在纸上晕开一朵墨花。
厅内一片寂静。
赵文轩的脸色由白转青,猛地将酒杯掼在地上:"好个寒门傲骨!
分明是含沙射影......""住口!
"周明远抢过诗稿,声音激动得发颤,"此诗意境雄浑,胸怀磊落,当得上字字珠玑西字!
"他转向林小川,目光灼灼,"你可愿参加今科恩科?
老夫愿为你作保!
"林小川扑通一声跪下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:"多谢先生!
"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,打湿了面前的诗稿。
这一刻,他忽然觉得,也许不报仙仇,也能在这世间活出一番天地。
接下来的日子,林小川辞去绸缎庄的活计,搬进周明远安排的小院专心备考。
周明远时常前来指点,惊讶地发现这年轻人不仅记性极好,对经史子集的见解更是独到。
"你这文章,若是生在世家大族,早该名动天下了。
"老人抚须叹息。
恩科开考那日,临安城万人空巷。
林小川随着数千考生涌入贡院,看着森严的考场,手心沁出冷汗。
但当拿到试卷,看到"论治国安邦之道"的题目时,他忽然平静下来。
灵韵村的惨状、市井百姓的疾苦、这些日子读书时的思考,化作笔下滔滔文字。